苏锦南不喜欢苏淮月。
被偷走的十多年的人生,苏淮月是天边明月,而她苏锦南是万千于生活中挣扎的苦命人。
苏锦南在孤儿院中长大,打骂是家常便饭,能够顺利进入学校是她行走于漆黑人生道路上为数不多幸运的事情;苏淮月不同,她是天之骄女,接受良好的教育,享受优渥的资源,她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情。
苏淮月,光是听名字便可见江淮苏家对其的疼爱——她是家乡的月亮,是记忆珍藏的存在,亦是苏氏夫妇感情寄托之地。
幼年苏锦南没有名字。“小苏”是她在入学前唯一的代号。一旦孤儿院工作人员叫“小苏”,瘦小的苏锦南不自觉发抖,刻入记忆中的恐惧。
小学入学那年,独自来报道的苏锦南引起了负责新生报道老师的注意。因关切而多询问了几句,好心的老师在得知苏锦南的遭遇和渴望后,帮助苏锦南改了名字。
然而,从“小苏”彻底变成“苏锦南”是在高中。初升高的假期里,苏锦南谎报年纪,得到了几份临时工的工作,她攒下的钱足够让她申请学校住宿以及平时的花销,她割断了与孤儿院的联系。
短短十多年,苏锦南走得辛苦,倔强生长下生出对命运的质疑。命运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终于为她安排了一条光明路——她回到了自己家。
苏父苏母都很好。面对局促的苏锦南,他们嘘寒问暖,让苏锦南眼眶酸涩。
“南南,给你介绍一下姐姐,她叫苏淮月。”
见到苏淮月第一眼,苏锦南彻底理解了云壤之别。
在得知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苏氏夫妇后,苏锦南发疯似的学习各种礼仪,只为留下一丝好印象。当她笨拙地表演出最好的姿态时,或许在苏淮月的眼中,她只是只可怜虫。
找到亲生父母的欣喜一瞬间消失殆尽,甚至生出恐惧。苏锦南害怕苏淮月,害怕这个不论她做什么事情都一副淡然表情的同龄人,苏淮月轻描淡写的态度总是让她看到不同人生的差距。
幸运的是她的添油加醋对苏氏夫妇很受用,同时她在陶老太太大寿上的表演也赢得另眼相看,她获得了在苏家生活的“免死金牌”。她表现出的任何不满和“被欺负”都转变成扎在苏淮月身上的刀子。
天狗食月,苏锦南愿意为此付出巨大代价。
“淮月小姐出门了,小姐不用担心。”阿姨擦干净手,摸了摸苏锦南的头发,心里感叹着还得是真的苏家小姐关心人。
“好!阿姨辛苦啦!”苏锦南活泼可爱,时不时会帮着阿姨打扫卫生。苏家上下没有不夸苏锦南。比起冷冰冰的苏淮月,大家都很喜欢乖巧懂事又保留着孩子心性的苏锦南。
确认了阿姨对自己的喜欢,也大致掌握了苏淮月的动向,苏锦南熟练地压抑内心深处的不适,帮着阿姨洗午饭要用到的食材。
她不喜欢做家务。于苏锦南而言,这种机械的工作只会让她重拾抛弃的孤儿院记忆。
温热的水随意冲洗食材,苏锦南心不在焉地盯着手里的几根白菜,偶尔笑着应下几句阿姨的打趣。
其乐融融的氛围让苏氏夫妇相视而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苏父握紧苏母的手,庆幸他听了苏母的劝告,把苏锦南接回家。
饭菜上桌,三人围着餐桌而落座,无人在意缺了个苏淮月。三口之家的日常饭桌上本就不应该有外人。
苏锦南摆放碗筷,无意间提起:“姐姐今天不知道去了哪儿,没有和阿姨讲,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准备上她的碗筷。”
苏锦南的“关心”有了效果。苏父不满皱眉:“不用管她!”越大越不知礼数,教的东西全丢回娘胎里了!
“好。”苏锦南帮着阿姨把菜放上桌。
有了她的搭手,阿姨连夸好几句,“小姐懂事”“找回小姐是苏家的福气”的漂亮话往外倒。
阿姨是苏家老员工,跟着苏氏夫妇离开江淮地区来到A市,见证了苏氏大楼的拔地而起,苏氏夫妇也格外信任她,能从她嘴里听到的夸奖让苏父看着低头默不作声吃饭的苏锦南愈加柔和。
养不熟的白眼狼哪儿比的上亲女儿,苏父又是夹菜又是嘘寒问暖,苏锦南照单全收同时又学着苏父的做派。餐桌上一片温馨,作为苏家旁观者的阿姨得到慰藉,以往小姐没认回家前,苏家餐桌上冷冰冰,哪儿有家的样子,现在算是有了点家该有的氛围。
“我回来了。”
不该念叨,阿姨轻轻拍嘴,进入厨房为回家的苏淮月准备碗筷。
“去哪儿了?”苏父放下碗筷,盯着放于正中央的五花肉,语气冷淡。
温馨氛围瞬间退去,苏母和苏锦南一同停下手里的动作,苏锦南双手放在膝盖上,偷偷观察苏淮月和苏父。
“有点事。”苏淮月尽量避免与摆出父亲架子的苏父交流,“谢谢阿姨,我不吃了。”
“好。”阿姨重新拿起摆放在餐桌上的碗筷,笑着点头表达想要帮她的苏锦南的感谢。瞥了眼站在餐桌不远处的苏淮月,她轻手轻脚退回到厨房里。
苏父的表情难看。今天他参加某个项目竞标,难得遇到了老对手亲自来现场,寒暄几句后状似开玩笑的调侃让他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听说苏淮月小姐去了陶家当家教,小朋友也是有点想法,没想到是你这个老家伙攀上了陶家,不得了啊。”
话里话外是试探,苏父头一回听说这事,晕晕乎乎打着圆场。
“再问你一遍,去哪儿了?”苏父双臂交叠放于胸前,他盯着苏淮月,目光是审视和不悦,不像是看女儿或晚辈,像是看仇人。
餐桌上鸦雀无声,商场上磨练出来的威压在空气中游移,苏淮月觉得窒息。
“有事。”苏淮月回应得强硬,苏父彻底忍不住。
一巴掌甩到了苏淮月脸上。清脆的响声让苏母和苏锦南吓一跳,苏母连忙起身拉住想要再来一巴掌的苏父,苏锦南则小跑进厨房。
巴掌大小的脸蛋上留下带着血丝的印记,苏淮月脑子“嗡嗡”响,景象与声音揉成一团,不停旋转。
忽然,冰袋贴在她的脸上,苏淮月打了个哆嗦。她抬头,是苏锦南拿着冰袋帮她敷脸。
苏淮月的世界终于清晰。她看到了愤怒的苏父和抚平他怒火的苏母以及背对着苏氏夫妇而幸灾乐祸的苏锦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