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九月初九。

姜望舒一早就开始沐浴焚香梳洗打扮，叶清欢过来的时候，仕女正在给她涂口脂。

她对着叶清欢眨眨眼，嘴虽然保持着不动，眼中却全是笑意。

那一眼看过来，叶清欢感觉世界都亮了。

第一天所有参选女子都需要先去未央宫参见皇帝和郑夫人，所以姜望舒今天穿得格外隆重。身上金银玉石，环佩叮当。脸上的妆容也比往常浓了几分，本就漂亮的脸蛋越发的光彩照人，艳若桃李。

叶清欢觉得就这脸这身段，她就算真的只是上去弹个棉花，也定能艳压群芳。视觉补偿听觉，这就叫通感。

因为参选人数众多，送行的车马只能送到皇城门口，然后由宫内派出车马将待选女子接入内宫。

姜望舒他们到时，朱雀门外已经停了各式华丽车架。

原先叶清欢觉得姜望舒的马车精致奢华得有些过分了，到了这里，却变成了普普通通，只是完美融入，并不会特别出挑。

但姜望舒的美貌是真的出挑。

待选女子有的坐在马车上安静等候，也有与相熟的小姐妹一同参选的，便会在马车内闲聊。有的人缘好的，甚至还会在不同的马车之间蹿来蹿去的。

比如郑钦云。

她是郑夫人兄长郑昕的小女儿，也就是梁王的表妹。

郑夫人一直有意亲上加亲，所以郑钦云相当于已经拿了内定名额。

因为郑夫人得宠，郑昕被封了侯，前两年又当上了丞相，有人觉得梁王取太子而代之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梁王虽非嫡非长，又相貌平平，但仍旧是这次选妃的最热人选。

但郑钦云此番来，是想要破除她姑妈的黑幕的。

因为她父亲已经是丞相了，她表哥要是真能做上皇帝，她这个表妹也能鸡犬升天。那她混个郡主或者县主当当，有封地有食邑再去找个小白脸岂不活得逍遥自在。

梁王也知道他母亲想要让他夺位的心思，也知道她中意郑钦云，因为这样不管是母族外戚还是妻族外戚都是同一支，方便她大权在握。

但他跟郑钦云一样胸无大志。他对皇位的态度就是非要他坐也不是不能坐，坐不了也无所谓。

但是他自小跟郑钦云一同长大，虽是表亲，但一直将她看作妹妹，实在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所以他跟郑钦云达成了共识，让她帮他参谋到底该选谁。

郑钦云在长安是出了名的人缘好，一方面是她确实爱交朋友，另一方面，她出身背景摆在那儿，自然有许多人愿意来巴结她。

她倒是来者不拒。因为结识的人越多，她能听到的秘辛就越多，这是她的一大快乐源泉。

至于那些她不相熟甚至从未见过的诸侯国来的女子，而因为有帮忙找表嫂的任务在身，在礼仪培训的时候她多方结交，事后又四处打听，也将她们的出身秉性之类得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梁王此刻，就偷偷坐在郑钦云的车里。他还特地吩咐了宫人，让郑钦云最后一批入内宫，这样就能更好地将前面的女子都观察一遍。

宫中的车已经过来，宫人拿着名册大声念封号名字，没封号的念父亲官职，被叫到名字的女子一一上车。

梁王将车帘掀开一些偷偷观察外面的待选女子，郑钦云一边小口吃着西瓜一边给他介绍。

最先被叫到的是太常家的次女，高挑瘦削，长了一双很漂亮的凤眼，瓜子脸，高鼻梁，是个清冷美人。

“这位太常家次女，沉静寡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爱看书，所以我估计她看不上你。”

“爱看书的肯定会劝我多看书。不行。”他默默将此人加入了黑名单。

下一个是淮阳王家的女儿阳夏翁主，穿着一身亮眼的娇红色花鸟纹深衣，头上耳上身上挂着满满的金玉珠宝，将本就明媚的一张脸衬得越发娇艳，好一朵人间富贵花。此刻她长眉微蹙，似乎在不满些什么。

“阳夏翁主，她母亲是淮阳王隔壁颍川王家的成安翁主。人长得挺漂亮的，就是脾气不大好，平时都不拿正眼瞧人的。我不小心踩了她裙摆一脚，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吓死我了。你这样的估计也很容易就惹人生气了。关键她说话语调也有些高，嘴皮子也快，吵架你肯定吵不过她。”

“我干嘛要跟她吵架……”

再下一个是大鸿胪家的三女儿，肤若凝脂，眉目柔和，走起路来步步生莲，仪态极好。

“这位姐姐十分温婉，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之前参加宫宴，她丢了枚玉佩我帮她找到了，之后她还特地绣了个荷包给我。人挺好的。”

“这个看着有些太柔弱了。”

“啧，山猪吃不了细糠。”

梁王指向一个杏眼圆脸，身材小巧的女子，还没叫到她名字已经下了车，似乎也是在看热闹，一边看还一边跟身旁的侍女说些什么，看起来就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那个女子我看挺可爱的。”

“那个是承阳侯幼女。她说话带口音，可有意思了。就是这个身高……跳起来能打到你膝盖。”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就将大半人都送走了。

“月华翁主，姜望舒。”

姜望舒听到自己名字，下了马车。

虽然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了，但她此刻还是有些忐忑。见皇帝倒是不紧张，但之后的第一场就是比琴，虽然已经苦练了很久，但多少还是有些心虚。她将小兔子玉印拿出来，挂在了腰间。

叶清欢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有孝昭娘娘保佑，肯定能一切顺利！”

姜望舒点点头，朝着入宫的马车走去。

看到姜望舒从车里出来时，梁王眼睛都直了。

郑钦云道：“月华翁主，广阳王的女儿。人长得那简直是天仙下凡，性格也好。这么看着也是有些柔弱，但她也报了狩猎。”

听到姜望舒也爱狩猎，梁王双眼又亮了几分，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郑钦云看他那憨憨的模样，补充道：“唯一的缺点就是像我一样喜欢小白脸。不过这不能算是她的缺点，应该是你的缺点。”

黑壮高大一身腱子肉的梁王：……

送别了姜望舒，叶清欢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去了上林苑。

狩猎安排在第三天，现在选妃用的场地已经被圈了出来，因为还没开始，里面的守卫也不多。她有一两天的时间去找心仪的石头并将石头按照计划的样子摆好。

守卫都集中在外圈，叶清欢磕了一个十秒钟的“武德充沛”，很容易就混了进去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再往里走，她发现了一块很满意的地方。

就在进来的必经之路附近，又有不少梅花鹿在这里觅食，可以作为狩猎的第一站，那天的人流量肯定很大。

树木之间有块视野良好的大空地，也没有别的大石头，待会儿叶清欢搬一块过来放在这里，一定很突兀很引人注目。

选定了地方，叶清欢又去找石头。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现成的石头，只在一里开外看到了一座小山丘，有的地方有小树生长出来，有的地方光秃秃的。

她拿出了先前准备好的小铲子，对着那个光秃秃的地方比划了两下。

按理来说应该能大力出奇迹。只是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

“系统系统，我想用这个小铲子弄一块这——么大的石头下来，”她比划道：“需要磕几个‘武德充沛’呢？”

“十个。”

“加上运回刚才那个有梅花鹿的地方，还要砸一个让石头半没入进去的大坑呢？”

“还要再磕二十个。”

“……”

叶清欢这一个多月辛苦攒的那些积分根本不够用。

“那……”她又比划了个更小的区域，问道：“这样呢？”

就这么往里缩了好几次，叶清欢的那些积分也才将将够用。

叶清欢心疼……真是“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1】”。一次行动就把一个多月努力签到得来的积分全□□了。

她铲下来的这一小块比她原先计划的要小很多，直径正好跟她臂展差不多。

小是小了点，但也够了。

而且也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漂亮光滑的圆石头。这石头长得灰头土脸的，手上接触的位置她一用力还会哗啦哗啦地往下掉渣。

勉勉强强也还行吧。

她将石头运回到方才选的地方，又将想好的谶言写上。

最后将所有“武德充沛”全部用掉，用力将石块往斜上方一抛，石头经过一个抛物线之后果然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大半块石头都没入其中。

然后石头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叶清欢：……

还好没有完全裂开，破烂是破烂了些，但基本效果还是可以的。

叶清欢拍拍手，就等着狩猎那天再过来看实施成果了。

比她想象中的顺利，她明天可以休息一天啦！

这石块就这样放着，最多就是谶言提前被发现了，这也不是坏事。

叶清欢回到广阳国邸时，姜望舒已经回来了。

她已经换回了常服，整个人趴在榻上，脸也埋在了手臂间，看起来比练琴第一天回来更颓了。

跟平时叶清欢考试考砸了的样子如出一辙。

“没表现好？”

姜望舒也没抬头，声音闷闷地回答道，“我本就不擅长弹琴，这次算是超常发挥了。”

“那不是好事？”

“近日二皇子身体有恙，脸色看起来确实不好，不过这样弱柳扶风的样子看着比第一次更惹人怜爱了。那个腰好细……”

叶清欢：“咳咳，说正事。”

姜望舒继续道：“他本来就是强打着精神过来看看，听了我的琴，头痛欲裂，被人扶下去了。”

姜朔道：“你真换成《聂政刺韩王》了？练了这么久已经有这功力了？”

姜望舒白了他一眼。

姜朔本来就看不上这次选妃的那几个皇子，一听她失利，心情甚好。他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明天打它个几十头的珍禽异兽，也算满载而归！”

皇宫中，永宁殿内，被姜望舒一曲放倒的代王此刻正靠着一个软垫倚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神色晦暗。

给他看病的太医已经下去开药了，侍女宦官们也被屏退，空旷的殿内只剩他一人。

夜色渐沉，寝殿内没有点灯，他玄色的身影几乎被周围的黑暗吞噬，仿佛自冥界而来的鬼魅。

他手臂上有几道狰狞的口子，又长又深，暗红的血液顺着小臂和左手，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在极静的大殿内像更漏一样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半晌，须发皆白的代国国师提灯走了进来，将寝殿稍微照亮了一些。

摇曳的火光一点点靠近，将代王的脸一点点照亮。

那张脸，即使失去了血色，依旧极其好看。

国师的视线在他手臂上的伤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分明是一双漂亮风流的桃花眼，此刻流露出来的却是阴沉狠厉。

他心下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问道：“殿下感觉如何？”

“无事了，只是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血滴的声音依旧滴滴答答。

“殿下手上的伤是……”

代王满不在乎地道：“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也不该去打扰她休息。”

国师熟悉他的脑回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没有多言。

“她……她现在，好像是叫‘月华翁主’？”提到她时，他的眼神便柔和了下来，连声音都有些颤抖，“竟还随身佩戴着那枚玉印……她不恨我，她竟不恨我！”

国师看他的情绪越发激动，担心他又发疯，忙道：“现在的身份是广阳王姜季的孙女。”

听到姜季这个名字，代王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呵，广阳王。”这三个字说得极尽嘲讽。

“他的那些心思，我先前竟没看出来。”他冷笑道：“将自己孙女的身份给了她，倒像是姜季会做的事情。”

但无论她是什么身份，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让她再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