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筱鹤家出来,付籽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五六岁时候的画面。
还住在黑街后面那个老破小的时候,他们家冬天烧不了暖气。张行意家有个旧的热电扇,有时候睡前会借给他们吹一吹。
这样过了一个冬天,付粥建议张芸莲也买一个自己家用。现在想来是她哥脸皮薄,不好意思整天蹭张家的东西。
但张芸莲到底没舍得买。说有那几百块钱,还不如给他俩多添几顿好吃的。
然而到头来,这几百块还是被她拿去买了别人的保健品。这个鱼肝油如何好,那个沐浴露如何神奇,说得眉飞色舞天花乱坠,结果一瓶没卖出去。
有时候她会和张芸莲一起看电视剧。每次看到那种重组家庭或者后爹后妈的桥段,张芸莲就湿着眼睛念叨,说她当初就是害怕再找个人对他俩不好,让他俩受委屈,所以回绝了街坊介绍的几个人。还说现在看来,她是对的。
虽然张芸莲确实挨到了付粥十八岁才又把自己嫁出去,付籽总觉得她是故意那么说的。好让她和付粥觉得感恩,然后尽力扮演好不让母亲操心的好孩子。
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领悟了一个道理:原来扮演英雄的角色可以让人收获情感和道德的配得感,可以填充膨胀却得不到满足的自尊和自怜。
看起来是在付出,同时却也在索取。
后来,张芸莲的现任丈夫送了一个最新款的多功能电风扇给张家,算是替她还的人情。她依稀还记得,当时她在张芸莲脸上看到了一抹从未见过的亮色。
那是老付那个死脑筋的书呆子不会理解的。
也是她和付粥两个拖油瓶不能给予的。
第三次绕过一片相似的花坛后,付籽彻底泄了劲儿。
这华熙花园的开发商什么审美啊,这么大一片地方干嘛整得像鬼打墙一样都没点儿变化!
付籽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到花坛边上,拿出手机来准备给王筱鹤打电话问。还没动弹,却忽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后面草丛里传出来。
好像是有谁在哼着歌,很好听。不知怎么,那旋律特别入耳。
“嘀哩嘀哩嘟嘟……嘀哩嘀哩嘟嘟拉……”
付籽在那儿抻着耳朵听,不自觉小声跟着唱起来。
“什么玩意儿……”付籽被自己乱七八糟的哼唧逗乐了,笑着往后边探头。
春天还不盛,草丛也就还稀稀拉拉地长着,露出大片裸着的泥土来。
付籽干脆一个翻身进了花坛和绿化区中间,刚好踩着一条被踏出来的小路。
刚一站稳,她就看见不远处在树底下蹲着的人。
“方茧?”付籽朝前走了几步,惊讶道。
方茧戴着耳机,一开始还没反应,待付籽走到自己旁边才受惊似的弹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几乎是同时瞪大了眼睛。
方茧摘了耳机,脸上像是干坏事被抓住似的尴尬。
付籽率先笑了,道:“咱俩这缘分真奇怪,不是网吧就是厕所的。”
方茧今天没扎马尾,一头细软的长发静悄悄披在肩上。
她眨了眨眼,心在胸脯里一阵蹦跳。
居然记得厕所那次?那次她不是……没认出来吗?
见方茧又像兔子似的红了耳朵,付籽指着面前的树道,“你在这儿干嘛?”
方茧拿脚点了点树底下一片比旁边颜色深的土块,说:“埋尸体。”
付籽:?
好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方茧连忙又摆摆手道:“不是,不是人。”
付籽:……
就算您说是人,我也不敢信啊。
“是我养了一年的猫,上周末跑丢了,今天早上在小区发现的。好像是吃了什么东西,吃坏了。”
说着,方茧又蹲下去,拿手拍拍那片新翻出来的湿润泥土。
雪已经不怎么下了,如果是上午那个势头,现在这片小坟早该铺上白被了。
方茧也不知道怎么挖的坑,一双手冻得僵红,指头上全是黑泥。
付籽站在她身后,忽然看到方茧露出来的一小截脖子上有一片青黑的印迹。
她差点脱口要问,又生生截住道,“你在这儿住?”
方茧点点头,又扭头看她,有点羞涩地笑道:“不像吧,我这种样子住在这么贵的小区里。”
付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泛着光的闪烁,立刻觉得她的笑很强硬。
她确实很惊讶。很难把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晚上跑到KTV打工、全身上下看不到一件名牌的方茧和华熙花园联系上。
“这有啥不像,诸葛亮不还住茅庐吗?”
付籽也蹲在她旁边,盯着那片黑土,想象土层下开始腐烂的躯体。
方茧愣了一下,似乎在想诸葛亮和她有什么关联。
看她呆呆的,付籽乐了,说:“你怎么也没上课去?”
方茧说:“我被停课了。”
“啥?”付籽怀疑自己听错了,扭头看方茧,当事人倒是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方茧搓了搓手指,小声道,“之前不是害你停课么,我也……”
后面不知怎么没说下去,只管瞅着自己指尖上已经发干的土粒儿。
付籽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无语。
这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报恩方法啊?
“不是,好端端的你怎么就能被停课啊?”付籽苦笑道。
方茧把双手绞在一起,眼神里却跃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兴奋。
“考数学的时候我作弊了,被监考老师抓住,后面都没考。学校叫家长,我妈过去领我,回家打了我一顿。所以就停课了。”
付籽眯起眼睛来,“你别告诉我你为了停课才故意作弊的。”
方茧“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嘴道,“当然是故意的!”
付籽脑子里飘过一万条“无语”。
这小兔子怎么回事儿啊?这算什么报恩?
“你咋想的啊,停课有啥意义,还不如请我吃饭呢!”付籽一脸不可理喻。
闻言,方茧却忽然“哦”了一声,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来。
“一直想给你来着,也没来得及……谢……谢谢!”
说着,就低着头把小盒子推到付籽怀里。
其实来得及。她随时可以走几步就到七班去找付籽,但是她不敢。
她害怕各种形式的注意。
付籽莫名其妙抓着一个小盒子,越发觉得方茧这人真是魔幻。
她低头去看,那是一个样式普通的硬纸盒,好像是装首饰的。
就在付籽以为盒子里会是什么流光溢彩的钻石之类的时候,一盒彩色创可贴从盒子底的棉垫子上弹起来。
付籽:……
还松了口气是怎么回事。
“啊,”付籽把一盒印着小动物的卡通创可贴捏起来,“挺可爱的。”
方茧一脸严肃道:“下回你要是再受伤,随手就可以贴一个。”
付籽愣住,突然回过味儿来了。
方茧是不是以为她胳膊上那些疤都是没贴创可贴才留下的?
“噗,”付籽伸手就要摸方茧的头,“你也太可爱了。”
方茧下意识把脖子一缩,堪堪错过了付籽的手。
“不好意思啊,和我哥动手动脚习惯了。”付籽一顿,把手又缩了回来。
方茧垂着眼睛,好半天才道,“付籽,你伤口疼的时候都怎么办?”
付籽转了转胳膊,说:“不怎么办,就等它一天天愈合。其实我也不觉得疼,就是因为没感觉才去放血的,反而愈合时候比较痒。”
“那,那个小米粥写的,是真的?”
方茧瞪大眼睛张着嘴,给画下来就能印到创可贴上去。
付籽乐了,一边往树干上靠,一边道,“一半一半吧。我这症状和吉特尔曼有点相似,但不是一回事儿,药也是我杜撰的,写着玩呗。”
这回,方茧眼睛瞪得更大了,“你……那个帖……”
付籽点头道,“我写的,我就是‘辣味小米粥’。”
说完禁不住摇头感叹。这一个两个的,想象力也太贫乏了。
正在一片怪异的气氛中,付籽的手机忽然一声高亢的叫唤。她掏出来一看,电量条已经飘了红,只剩下7%了。
******
一天之内两次踏入渝江这家著名地产的三期房,付籽真觉得有点玄幻。
方茧家住24栋,独栋,栋号也就是单元号。
到了9楼,付籽跟在方茧后面道,“你家没人?”
方茧开了门,把付籽让进去,“没人,他们一般不回来。”
一般不回来?
付籽瞅方茧,表情平常,好像在说邻居一样。
“行,那我稍微充个电就走。”
刚一进门,付籽就愣住了。
和王筱鹤家的奢华饱满完全不同,眼前这个宽阔的屋子简直可以用空荡来形容,大概连翻几个跟头都不受阻碍。
家居全是最基本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比起家,倒更像个仓库。
方茧也不换鞋,直接带着人回卧室找充电线。
卧室的位置和王筱鹤家差不多,但和王筱鹤那个报复性堆满毛绒玩具的屋子不一样,方茧的卧室依然简单干净到让人惊讶。
除了一张床就是一个简易的书桌,没有电视,没有电脑。
“随便坐吧。”方茧朝她笑笑,便走到床头柜边去找东西。
刚把充电器翻出来,门口忽然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方茧抓着充电器,整个人一僵,有十几秒没动静。
付籽朝门的方向扭着身子道,“不去看看?”
方茧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把充电器递给付籽,自己去应门。
付籽跟过去看,起初以为是方茧“一般不在”的父母突然回来了。
谁知,在监控屏幕上却看到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一个头发花白,脸色阴沉,看起来有点神经质的中年男人。
方茧也是一愣,回头看她,小声道,“是住对门的叔叔。”
她明显松了口气,付籽看出来她肩膀慢慢垂了下去。
“问问他有什么事?”付籽朝监控努努嘴,靠在门边听外面的动静。
她想起来有回自己在家,马耳他阿姨忽然来敲门,说是自家娃从门缝里跑出去找不到了。于是她帮着到处找,最后在步梯间看到那孩子抱着灭火器哭。
说不定需要帮忙?付籽习惯性地想。
方茧迟疑着点点头,打开麦克道,“您有什么事?”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两个人看到监控画面里的人,脸上先是浮现一丝古怪的神色,然后开口道,“我住楼下,房顶漏水,上来看看。”
通过传声器也能听到对方浓重的鼻音和咽喉涩滞的声音。付籽记得付粥有时候集中大量抽烟之后就是这种音色。
两个人互相看看。明明住对门,怎么成楼下了?
方茧朝她摇头,“我最近没用过什么水。”
付籽摸摸下巴。大白天的,总不能是刑侦剧情吧?
但再看一眼这个面相沉郁的人,她心里也打起鼓来。
方茧倒是认真开始思考漏水的可能性。她快速跑到厕所和厨房看了看,确认家里确实没有漏水,又跑回来道,“难道是地板管道出了问题?”
正当两个人犹豫的时候,门外的人表情变得焦躁起来,突然道,“你家这一个月都没扔多少垃圾,我想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我没有其他意思。”他又别扭地加了一句。
付籽和方茧对视了一眼,更加疑惑这是什么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