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之前邵谦莫名自信的态度，昭凛瞬时捋清楚了当前的状况。
但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邵谦看似是遭报应被制裁了，但还能活蹦乱跳，这报应未免也太轻了点。
愣神间，手机从掌心滑了下来到地上，昭凛伸手去捡，却不小心带到了桌边的木质笔筒。
笔筒坠落发出一声重响声，各样笔滚动撞到书架发出的声音更是延绵不绝。
祁修宁闻声，还以为昭凛被气坏了一改往日沉稳准备暴力拆家了，忙推门进来问道：“怎么了？聊得很不愉快吗？”
昭凛一边满地找笔，一边抬头回道：“没，他们约我见面。”
祁修宁挑了挑眉，“那是好事啊，能见面谈说明有戏。”
昭凛好不容易集齐所有散落的笔修复好桌面，突然问道：“修宁，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啊？”祁修宁愣了愣，“这种场合，你不叫魏衡川，让我陪你去见投资人，是不是不太礼貌？”
昭凛摇了摇头，神色黯淡下来，条分缕析道：“只是说见一面，有没有谈判的余地还八字没一撇呢。再说如果我和他都在场，有的条件应下了，事后就算察觉不妥，再想要拉扯就难了。”
祁修宁心想这话确实在理，魏衡川不在，昭凛才能找借口说要回去商量，避免当场给答复。
“还有，你别看魏哥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在业务上的事儿态度硬着呢。万一他们见了面嘲讽我，我年轻，认栽。但连累魏哥一起被羞辱，我怕他面子挂不住。”
祁修宁犹豫着问道：“那……你觉得，我能帮到你什么？”
昭凛尴尬一笑，“稳定情绪吧，这次说什么也不能掀桌子了。”
祁修宁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我陪着你。业务上的事情我不懂，但他们要真得过分到连我都能看出来，我一定唱白脸帮你骂回去。你慢慢盘算吧，中午我简单烧点，就在家里吃。”
昭凛独自坐在书房内，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公司当下的状况，简单梳理了一下准备提出的条件后，发消息给顾庭简约在华亭附近的茶室见面。
对方也爽快，答应下午忙完就抽空过来，但具体时间不确定。
昭凛是有求于人，自然不好摆姿态晚到，吃完中饭就带着祁修宁过去等着了。
等到下午四点，顾庭简才发消息说终于得了闲，说是下楼就到，过了十几分钟也没见着人影。
昭凛何曾这样等过人，渐渐有些不耐烦，虽然压着性子不挪动脚，端着茶盏的手却是百无聊赖地晃个不停。
眼见着茶汤被晃荡着溅出来，祁修宁一把抢过昭凛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湿巾，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在他虎口处来回擦拭，“八九十度的水，你也不嫌烫。”
“就洒出来两滴，没烫着。”
“少跟我犟！别再端个杯子晃了，非烫伤了才死心是吧。”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边喊着“久等了”边推门而入。
他看见昭凛被拉着搓到通红的手背，原本凌厉的面容上忽然浮出一抹松弛的笑，也不知怎么得就看穿了两人都关系，语气轻松地打趣道：“哟！昭总年纪轻轻就有家室啦？”
祁修宁闻言不好意思地放下手，礼貌性地朝对方尴尬一笑，低声说了句“算不上”，顺势用胳膊肘推搡了一下昭凛，拽着他一同站起来跟对方打招呼。
“您就是顾总？久仰！”昭凛语气略微有些生硬，他没有料到顾庭简会一个人来。
谈生意的时候，中途换决策人不打紧，但原先谈判的人完全不露面，就意味着之前沟通过的一切全部都有付之东流的风险，不光是份额的问题，还涉及模式、方向、权责等方方面面。
他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没功夫再去逐一拉扯，通过多轮谈判达成共识。
因而这种情况，是昭凛最害怕出现的。
但鉴于之前谈判的人是邵谦，昭凛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这样的转变是福是祸。
顾庭简只是微微点头致意，顺手在角落挂好外套后，便来到两人对面坐下，端起祁修宁递过来的茶盏，语气和缓地说道：“我家邵谦出门在外没个分寸，先前耽误了你们太多时间，还请见谅。他今天不能来，我这里以茶代酒，先行替他赔罪了。”
说完，顾庭简端起茶盏一银耳，昭凛赶忙上道儿地伸手装模作样地拦着，“您言重了，现在的市场环境，前期谨慎些，后面才不容易出错。”
昭凛虽然嘴上应和，心里却恨不得把白眼翻上天，心想着谁不知道你们那些恩恩怨怨，现在装作一团和气一致对外，就算是为了摆姿态维护邵谦，也未免太刻意了点吧。
放下茶盏，顾庭简才正式切入正题，满脸真诚地说道：“项目的大致情况我都了解了，确实是我们比较看好的方向，你们的团队和运营模式，我个人也比较认可。也是因为邵谦的原因，才导致你们现在落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也有邵谦的原因。所以，可以的话，我想把投资尽快定下来。条件好商量，主要抢时间嘛。”
昭凛闻言非但没放松半分，反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表面听上去顾庭间说的全是好话，隐含的态度却是嚣张至极，分明是看准了他们耗不起时间，想先礼后兵，直接一波收割。
他心里暗骂到，果然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两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祁修宁余光瞥见昭凛皱眉的微表情，和他对视一眼，悄悄在桌下握紧了他的手。
昭凛掌心一热，心想既然如此，那不妨说地再直接点，免得以后扯皮推诿，“邵谦今天不在，容我冒昧地问一句，如果我们最终谈妥了，在将来的实际运营中，你和他，谁说了算。”
顾庭简低头在茶桌上敲了几下，缓慢抬头，郑重地说道：“自然是我。”
昭凛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顿了顿，顾庭简补充着解释道：“邵谦他这两年比较累，想休息一段时间。我跟他的行事作风不太一样，他会方方面面咬的比较紧，非要弄得每个环节上的人都精疲力竭才满意，我觉得实在没必要。况且大家年纪慢慢上来了，总要顾及家庭。大方向没问题，细节上得过且过就行，不然难以持续，你说是吧？”
他这话说得实在正义凛然，昭凛挑不出他话的毛病，只能陪笑着点了点头。
祁修宁在一旁听了半天，心想这人可真是鬼话连篇，以后到了要抓细节的时候，又不是你亲自盯，这话能还管用？真是面子里子全占了，笑面虎一样的，吃人不吐骨头。
和这种人相处，吃了亏都没处诉苦去，可惜这次昭凛没得选。
祁修宁以同情的目光投向昭凛，听见他直截了当地问道：“顾总，铺垫了这么多，不妨直说，您想要的条件是什么？”
“爽快！”闻言，顾庭简丝毫没有犹豫，向后往椅背上一靠，亮出了自己的筹码，“三千万，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华亭不干预你们运营决策。”
祁修宁听到这个数字很是震撼，当即决定收回对此人的所有成见，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惊讶，只能期待地看向昭凛。
此时此刻，昭凛也不得不承认，比起被邵谦那些条条框框限制住，顾庭简开的条件诱人太多了。
三千万的投资，已经足够支撑到项目稳定盈利了。
但与此同时，要的股份也确实不少。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一拿出去，后续公司就算有了起色，融资余地也没剩多少了。
谨慎起见，昭凛照计划推辞说：“顾总果真大度，但我需要回去跟合伙人商量一下。”
顾庭简料定昭凛已经心动了，笑着添柴加火道：“还要犹豫？你们初创企业，项目再有前景，估值也到不了一个亿吧？要不现在打电话沟通一下？”
昭凛当然不愿意被人牵着鼻子走，但对方如此盛情款款，说什么也不能拂了他面子，只好含笑回道：“要不您这边先出合同？就算我现在电话打过去和他商量妥当了，合同条款总还是要跟您过一遍的。我们初创企业嘛，方方面面流程都不太完善，太赶了怕出纰漏。”
“行，你加我联系方式，确认好告诉我，合同事宜我回头找人跟你们对接。”
尽管要到了心意的条件，昭凛还是不敢松懈，生怕一个不留神踩进坑里。
稳妥起见，离开茶室之前，他又把最初和邵谦谈过的项目框架和顾庭简过了一遍，确保他们俩的意见是真的没有分歧。
祁修宁闲着也是闲着，就帮忙拿着手机挑着关键点做记录。
口头交流不稳定因素太多，回头还是得做成备忘录的形式文字版发过去双方确认一遍。
以前他倒也真不在乎这些，大概是被老杨坑了以后长了教训，发现人越是在输不起的时候，越是容易情绪上头，因而越是要谨小慎微。
自己长长教训就够了，祁修宁可不希望昭凛跟自己一样栽跟头。
他虽然嘴上常劝昭凛要多给自己试错机会，但说到底，他根本没能力给昭凛兜底。
这虽然不是义务，但会爱让人常觉亏欠，他心里本就对昭凛怀有愧疚，又如何不盼着能为他多做一点。
所有事宜商谈完后，时间已过了六点，天色氤氲，顾庭简急着说要回家，祁修宁和昭凛也不便约他吃饭，只是客气地送他走到门口。
“我先回去了，到时候线上沟通。”顾庭简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车里，一溜烟就没影了。仿佛他不是来谈了个三千万的投资，只是随手订了个三千块的家具，等着快递搬回家里。
屋檐下，青瓦淅淅沥沥地漏着水滴，祁修宁捏了捏昭凛的手心，“开场顺遂，你悬着的心至少可以放下一半了。怎么样，咱们找个地方吃点好的庆祝一下？我请客。”
昭凛含笑看向他，转着指尖在他掌心画圈，“祁老师看起来心情不错啊。”
祁修宁觉得痒，攥紧了昭凛的手指，“当然不错，我替你高兴。”